深夜，窗外对街那家自习室依旧灯火通明，路上行人仍然匆匆。你的目光回到还在高速运转的电脑和手中的文件，仔细想想，这几年招聘会上的学历要求越来越高，薪酬却没怎么变。你听朋友说，他们单位招个客服，都要研究生毕业才行。你心想，这个世道真是越来越难过了，可是你却没有半点办法。仅凭你一人，难不成就能打破？
这种现象，叫作“内卷”。“内卷”一词于2020年前后爆红，用来形容学习和工作中非理性的、无效的竞争。时至今天，“内卷”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万能词汇，加班是内卷，刷题是内卷，考研考公也是内卷。问题是，为什么人人都在抱怨内卷，人人又争先恐后投身其中？
    要回答这个问题，首先要分清内卷和竞争：竞争不必然导致内卷。良性的竞争存在两个特点，一是努力就会有回报，二是个人随时可以退出。内卷不一样，它是争夺存量——名额本就寥寥无几，门槛却像平地起高楼，报录比随之水涨船高；是通货膨胀——人人都在更加卖力，收益却几乎不变甚至越来越低；是骑虎难下——你想退出，就被其他人落下，因此不得不维护这套规则。一句话，内卷和竞争的区别就是，大家不是自愿更努力，而是不得不加倍努力才能拿到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那份。
    内卷有两个固有属性。一是悖论性，二是再生产性。
    内卷明明让人疲于奔命，给人的自由意志套上了枷锁，让人逐渐丧失主观能动性和思考能力，却使人欲罢不能：它或用短期奖励，让人不断尝到甜头从而深陷其中，或用隐形威胁，一旦脱离就会彻底走向失败的深渊。事实上，痛苦和参与在内卷规则下不是对立的，而是同一套机制的两个不同表征——越参与越痛苦，越痛苦越害怕，越害怕越不敢退出。深受衡水思维毒害的同学未必喜欢在本该休息的时候学习，深夜写字楼加班加点的员工未必认同连轴转三班倒的合理性。不认同，却仍要遵守——这就是内卷的悖论性。
    更关键的是，当内卷深化到一定程度，它就会逐渐实现“大隐隐于市”的效果。当内卷埋藏至良性竞争之下，深陷其中之人甚至察觉不到内卷的存在，反而将其视为正常的努力，必要的竞争。这样的人增多起来，就会把内卷推向新的高潮。以上反复形成了闭环，也就是误认-参与-强化-再生产过程，这就是内卷的再生产性。
    除开个人因素外，内卷强化还离不开从这套叙事中获益的群体：课外班被包装成“弯道超车”，假期被污名化为“懈怠”，加班被歌颂作“奋斗”。在这种社会环境下，大部分人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正在内卷，只知埋头狠干，迎来更激烈的内耗；更有甚者满不在乎，以无知充作赞同，裹挟众人往里走。
    互联网则给内卷的再生产提供了助推器。一件小事被无数人讨论、转发、重定义、扣帽子，逐渐闹成了社会热点，骂内卷的人在给内卷贡献流量，参与内卷的人则以言行认同内卷的正确性。错误认知被放大，强化过程被广泛传播，闭环就转得越来越快。但内卷之所以顽固，还有更深的结构原因，不能只归咎于个人。
    若要刨根问底内卷的由来，首先得看资源：好学校、好岗位名额有限，分配又不均，焦虑自然产生。但资源匮乏只解释“为什么竞争”，想解释“为什么内卷”，要把目光放在单一的评价体系上：对学生，唯分数、唯论文已存在数十年之久；对上班族，唯业绩、唯工时等也正处在主导地位。当衡量一个人只剩下少数几把尺子时，我们永远无法窥见一个完整的、真正的人。试想，假若判断一个中学生是否优秀可以只看他的成绩，这将是对人性彻底的抹杀，因为它用纯粹的教条否认了天赋和兴趣的多样性，否认了除学习这条路之外的一切可能性。而内卷做的正是这件事——将所有人赶进相同的赛道，逼迫他们杀出个三六九等，然后淘汰剩下的“失败者”。
    其次，内卷很好地迎合了“望子成龙”的代际传递需求。70、80年代高考获胜的那批人大多成为了新时代的成功人士，80、90年代敢于吃螃蟹的人们也逐渐成了今天的大佬富豪。可是今天物质更加富足，机会也更难把握，在几十年前的例子鼓舞下，家长面对自己的孩子，上司面对自己的员工，甚至社会面对21世纪的新一代，自然而然地要求他们付出更大的努力，而这所谓的努力，绝大多数都变成了内卷。
    欲要减少内卷，光靠劝人“想开点”是没有用的。个体能做的，是看清自己的真实能力和所处的位置，想想自己的收获和努力是否正相关，跟别人拼死拼活是否真的有意义。制度能做的，在教育层面是继续走“破五唯”这条路，适当缩小考试分数在评价体系中的绝对性占比，让学生在社会化后不必走上内卷这条路，这样才能意识到反内卷的重要性和必要性；在社会层面是加强保障，让不愿和千军万马同走独木桥的人有其他路可走，让劳动权益不再沦为“自愿”，让法制意识真正深入每个人心中。平台能做的，是停止包装、宣扬内卷，不再高谈“唯一正确”，把心思放在提升产品、提供价值上。
    内卷总得有个头，你躺在床上想，周围漆黑一片。不然，再这么下去，学历不就成了一张废纸，上班不就等同蹲监狱吗？你想不出答案，也懒得再消耗所剩无几的脑细胞，索性翻了个身，睡去了。之后，你恍惚间做了一个梦，小时候你睡不着觉，吵着要让爷爷讲故事。爷爷说他小的时候，一大家人围着一口大锅吃饭，一人一勺、两勺下去，肉变得越来越少，柴火还在熊熊烧着。可是没人宰牛羊、杀鸡鸭，只有人像机器一样一把一把往灶里塞着树枝，直到锅底朝天。
    最后好像也没有人想起该说点什么，可能有人话到嘴边，终究还是咽了下去。毕竟，大家都相信：只要火一直烧下去，肉总会有的。